妙书斋 热门小说 剑来 第四百一十五章 人间最得意

第四百一十五章 人间最得意

    大隋高氏皇帝出席了千叟宴,大骊使节是当年那位莅临龙泉郡的礼部侍郎,陈平安

    如果看到,肯定可以一眼认出。

    处处是白发苍苍的盛宴上,坐在大骊侍郎左右的分别是宋集薪和许弱,都用了化

    名,稚圭没有露面。

    许弱依旧是横剑在身后的游侠装扮。

    大概除了那头少年绣虎,没有人知道许弱做了一桩多大的事情。

    直面范先生,替大骊宋氏允诺商家其中一脉,可以半路杀入这场席卷一洲版图的饕

    餮盛宴,任其蓬勃发展,三十年内大骊宋氏将毫不干涉。

    许弱喝着酒,想着的不是这些大势大事,而是思量着如何将那位依然每天买馄饨的

    董水井,培养成真正的赊刀人。

    宋集薪看着那个大隋高氏皇帝,再环顾四周,只觉得大隋朝野上下,暮气沉沉。

    稚圭,或者说王朱,独自留在了冷清的驿馆。

    一位高高瘦瘦的中年道士,施展了障眼法,隐去了真实相貌,带着两名真武山修

    士,悄无声息来到了驿馆内,找到了正在檐下斜靠栏杆、听风铃声的稚圭。

    中年道士撤去术法,露出真容,仙气缭绕,头顶鱼尾冠,只是站在院中,就有一种

    与天地共存的大道邈邈气息,人如一座大岳屹立天地间。

    稚圭只是瞥了眼这位神诰宗道君,宝瓶洲道统之主祁真,至于真武山那位负剑修

    士,更是瞧也不瞧,她更多注意力,还是那个肩头蹲着只黑猫的青年,文文静静,

    与记忆中的那个杏花巷傻子差不多,比较秀气,他脸色微白,望着她,充满了和煦

    笑意,以及藏在眼神深处的,一股炙热的占有欲望。

    稚圭不太喜欢这个家伙,倒不是对他有什么成见,而是这个马苦玄的奶奶,实在是

    太让她憎恶了,天底下市井妇人该有不该有的陋习,好像全给那个老妪占尽了,每

    次去铁锁井那边打水,只要碰到那个老婆娘,少不了要听几句阴阳怪气的酸话,如

    果当初稚圭不是被骊珠洞天的规矩压胜得死死的,她有一百种法子让那个长舌老妪

    生不如死,后来杨老头失心疯,竟然送了老妪一场造化,变成了小镇那条龙须河的

    河婆,稚圭只好继续等待时机,总有一天,她要将那个本名马兰花的老婆姨,尝一

    尝人间炼狱的滋味。

    至于马苦玄到时候会如何,她在乎?全然不在乎。

    祁真微笑道:“稚圭姑娘,陆掌教嘱咐贫道做的事情,已经做到了。如今神诰宗刚

    刚获得一座崭新的破碎福地,贫道欢迎稚圭姑娘进入其中寻求机缘,贫道愿意一路

    保驾护航。”

    追本溯源,祁真虽是那位道老二一脉,可陆沉本就是三大掌教之一,如今更是负责

    坐镇白玉京,祁真能够为陆沉做件事,自然欣喜万分,能够入了陆掌教的法眼,祁

    真确信不疑,自己将来跻身飞升境,不再是奢望。在祁真年少时,就曾得到世外高

    人一句“仙人也要望梅止渴”的谶语,十二境之前,自是大吉之言,等到祁真跻身天

    君,几乎就是行至尽头、慢慢等死的晦气预言了。而掌教陆沉,恰好是数座天下最

    喜欢为顺眼人改命的大人物之一,相传陆掌教最喜欢做四大闲事,其中就有雕琢朽

    木之说。

    马苦玄眼中只有她,望着那位喜欢已久的姑娘,微笑道:“不用劳烦天君,我就可以。”

    稚圭理也不理一位道家天君,甚至没有摆正坐姿,依旧慵慵懒懒歪着脑袋,望向马

    苦玄,“你就是陆沉答应送给我的那桩福缘?是不是以后都听命于我?”

    当年陆沉摆算命摊子,见过了大骊皇帝与宋集薪后,独自去往泥瓶巷,找到她,说

    是靠点小算计,得了宋正醇一句正合他陆沉心意的“放过一马”,因此能够名正言

    顺,顺势将马苦玄收入囊中,他陆沉打算将马苦玄赠予稚圭。

    稚圭不在意那些来龙去脉,一开始也没太上心,因为没觉得一个马苦玄能折腾出多

    大的花头,后来马苦玄在真武山名声大噪,先后两次势如破竹,一路接连破境,她

    才觉得可能马苦玄虽然不是五人之一,但说不定另有玄机,稚圭懒得多想,自己手

    中多一把刀,反正不是坏事,如今她除了老龙城苻家,没什么可以自由调用的喽啰。

    马苦玄点头道:“都听你的。你想杀谁,说一声,只要不是上五境的老王八,我保

    证都把他的脑袋带回来。至于上五境的,再等等,以后一样可以的,而且应该不需

    要太久。”

    因为喜欢稚圭的缘故,当年在杏花巷祖宅,马苦玄没少被奶奶埋怨唠叨。

    只有这件事上,最宠溺他的奶奶才会说他几句不是。

    稚圭问道:“那你能杀了陈平安吗?”

    那名真武山护道人心中一紧,沉声道:“不可。”

    稚圭只是盯着马苦玄。

    马苦玄笑道:“在山崖书院,有圣人坐镇,我可杀不了陈平安。但是你可以给我一

    个期限,比如一年,三年之类的。不过说实话,如果传言是真的,现在的陈平安并

    不好杀,除非……”

    稚圭哦了一声,直接打断马苦玄的言语,“那就算了。看来你也厉害不到哪里去,

    陆沉不太厚道,送给天君谢实的后代,就是那个傻乎乎的长眉儿,一出手就是一座

    媲美仙兵的玲珑宝塔,轮到我,就这么小家子气了。”

    那名真武山兵家修士生怕马苦玄听到这番言语后,会恼火。不曾想当他以秘法观其

    心湖,竟是平静如镜,甚至镜面中还有些象征喜悦的流光溢彩。

    马苦玄灿烂笑道:“王朱,你等着吧,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是最好的。什么价值

    连城的仙兵,什么得天独厚的天之骄子,到时候回头再看,都是破烂和蝼蚁罢了。”

    稚圭有些奇怪,“你喜欢我什么?在小镇上,我跟你又没怎么打过交道,记不太清

    楚了,说不定连话都没有说过。”

    如此被忽略和冷落,马苦玄依旧表现得足以让所有真武山老祖宗瞠目,只见他破天

    荒有些羞赧,却没有给出答案。

    稚圭蓦然笑了起来,伸手指向马苦玄,“你马苦玄自己不就是如今宝瓶洲名气最大

    的天之骄子吗?”

    马苦玄嘴角翘起,一瞬间,就恢复了世人熟悉的那个跋扈修士,天资卓绝,令同龄

    人心生绝望,让老修士只觉得数百年岁月活在了狗身上,关键是马苦玄数次下山磨

    砺,或是在真武山与人擂台对峙,杀伐果决,残忍血腥,转瞬间就分生死,而且喜

    好斩草除根,无论得理、不占理都从不饶人。

    马苦玄缓缓道:“我可不是什么天之骄子。”

    那只蹲在他肩头的黑猫,身躯蜷缩,抬起爪子舔了舔,尤为温顺。

    稚圭打量了他一眼,撇撇嘴,“随你。”

    马苦玄问道:“如果我哪天打死了宋集薪,你会生气吗?”

    稚圭似乎有些恼火,瞪眼道:“马苦玄,拜托你没什么本事之前,少说点大话,不

    然这样很让人厌烦的。”

    马苦玄笑道:“我听你的。”

    一路看着马苦玄一步步成长起来的那位真武山护道人,心情复杂。

    天君祁真对于这些,则是漠不关心。

    不过是出于对那位重返白玉京的陆掌教那份敬意,才耐着性子站在这里,看这些晚

    辈过家家一般闲聊。

    不管稚圭和马苦玄各自的身份,只要他们一天不跻身上五境,就都是两件说碎就碎

    的精美瓷器。

    马苦玄遗憾道:“我这就要去趟朱荧王朝,杀几个地仙剑修作为破境契机。”

    稚圭漫不经心道:“我管你去哪儿。”

    马苦玄哈哈大笑,转头对祁真说道:“那就有请天君带我们出城吧。”

    祁真点点头,对稚圭说了句后会有期,三人身影消逝不见。

    大隋京城大阵,毫无察觉异样。

    如出入无人之境。

    整座宝瓶洲的山下世俗,恐怕也就大骊京城会让这位天君有些忌惮。

    稚圭趴在栏杆上,泛起些许睡意,闭上眼睛,一根纤细手指的指甲随意划抹栏杆,

    吱吱作响。

    她翻转过身,背靠栏杆,脑袋后仰,整个人曲线玲珑。

    她弯曲手指,一次次屈指而弹,檐下的那串风铃,随之叮叮咚咚。

    暮色里。

    她睁着那双瞳孔竖立的金色眼眸。

    异象消散。

    她站起身,亭亭玉立,笑望向院门那边。

    宋集薪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走入院子。

    她问道:“千叟宴好玩吗?”

    宋集薪抖了抖袖子,哀叹道:“宴席上那些老家伙们,恨不得将我们到场三人抽筋

    剥皮,吃我们的肉,喝我们的血,吓死我了。”

    稚圭好奇问道:“不是缔结了百年盟约吗?与公子无冤无仇的,咱们大骊铁骑都没

    经过他们家门口,就直接往南走了,他们为何这般不友善?”

    宋集薪瘫靠着栏杆,想了想,回答道:“好日子过习惯了呗,受不得半点委屈。”

    稚圭一脸恍然道:“这样啊,那奴婢可比他们脾气好多了。”

    宋集薪误以为她是说当年附近几条街巷的狗屁倒灶事情,笑道:“等公子出息了,

    肯定帮你出气。”

    稚圭嗯了一声,问道:“那三本书,公子还没能看出门道吗?”

    宋集薪有些疲惫,闭上眼睛,双手揉着脸颊,“说不定就只是些普通书籍,害我疑

    神疑鬼这么久。”

    宋集薪突然伸手入袖子,掏出一条貌似乡野时常可见的土黄色四脚蛇,随手丢在地

    上,“在千叟宴上,它一直蠢蠢欲动,如果不是许弱用剑意压制,估计就要直扑大

    隋皇帝,啃掉人家的脑袋当宵夜了。”

    婢女蹲下身,摸出一颗谷雨钱,放在手心。

    那条四脚蛇畏畏缩缩,愣是不敢一口吞掉美食。

    宋集薪弯下腰,看着那条额头生出虬角模样的小家伙,无奈道:“瞧你那怂样,再

    看看书简湖你那条水蛟,真是天壤之别。”

    宋集薪不再管它,打着哈欠,去屋子里边睡觉。

    稚圭晃了晃手掌,四脚蛇仍是不敢上前。

    “算你识趣。”

    稚圭笑眯眯将手心谷雨钱丢入自己嘴中,小家伙仿佛有些委屈,轻轻嘶鸣。

    稚圭手握拳头,一拳砸在它脑袋上,“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这都不懂?”

    她站起身,将那条四脚蛇一脚踹得飞入院子,“本事半点没有,还敢奢望国师的那

    副上古遗蜕,偷偷流口水也就罢了,还给人家抓了个正着,怎么摊上你这么成事不

    足败事有余的玩意儿。”

    稚圭坐在台阶上,脱下一只绣鞋,朝它招招手。

    小家伙乖乖来到她脚边,还生着气的她便拿起绣鞋,一下一下拍打小家伙。

    ————

    龙泉郡披云山上,新建了林鹿书院,大隋皇子高煊就在这里求学,大隋和大骊双方

    都没有刻意隐瞒这点。

    这是高煊第二次进入龙泉郡,不过一次在天上,是需要走过一架通天云梯的骊珠洞

    天,这次在地上,在实实在在的大骊版图上。

    披云山如今是大骊北岳,山是新的,书院也是新的,从传道授业的夫子先生,到求

    学闻道的年轻士子,也算是新的。

    林鹿书院是大骊朝廷筹办,没有七十二书院之一的头衔,山主副山长名气都不大,

    其中还有一个昔年大隋藩属的黄庭国老侍郎,不过谁都知道,林鹿书院肯定是要奔

    着“七十二”去的,大骊宋氏对此志在必得。

    高煊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在书院,肯定会有许多冲突,最少也该有一些白眼冷落,不

    然就是心怀叵测的试探,就像李宝瓶和于禄他们到了东华山的山崖书院差不多,怎

    么都要挨上些被欺生的苦头。但是高煊在林鹿书院待了几个月后,有些失落,因为

    好像从夫子到学生,对他这个敌国皇子的学生或是同窗,并没有太重视,几乎没有

    人流露出明显的敌对情绪。

    高煊为此疑惑了挺长一段时间,后来被那位在披云山结茅修行的戈阳高氏老祖宗,

    一番话点醒。

    大骊王朝短短百年,就从一个卢氏王朝的附属国,从最早的宦官干政、外戚专权的

    一块烂泥塘,成长为如今的宝瓶洲北方霸主,在这期间战乱不断,一直在打仗,在

    死人,一直在吞并周边邻国,就算是大骊京城的百姓,都来自四面八方,并没有大

    隋朝廷那种许多人当下的身份地位,现在是如何,两三百年前的各自祖辈们,也是

    这般。

    高煊一点就透,流水不腐,户枢不蠹。

    不过那位曾经在大隋京城,以说书先生混迹于市井的高氏老祖宗,感慨了一句,

    “流水?流血才对吧。”

    高煊一有闲暇,就会背着书箱,独自去龙泉郡的西边大山游历,或是去小镇那边走

    街串巷,要不然就是去北方那座新建郡城逛荡,还会专程稍稍绕路,去北边一座拥

    有山神庙的烧香路上,吃一碗馄饨,店主姓董,是个高个子年轻人,待人和气,高

    煊一来二去,与他成了朋友,若是董水井不忙,还会亲自下厨烧两个家常小菜,两

    人喝点小酒儿。

    高煊偶尔会去一栋已经无人居住的宅子,据说家主是一个名叫李二的男人,如今给

    他媳妇的娘家人霸占了,正想着怎么卖出一个高价,只不过好像在县衙户房那边碰

    壁了,毕竟没有地契。

    高煊的书箱里边,有一只龙王篓,

    每天都会按照高氏老祖传授的秘术,将一颗颗小暑钱小炼灌注其中,使得里边灵气

    浓稠如水。

    竹编小鱼篓内,有条缓缓游曳的金色鲤鱼。

    那是高煊第一次见到李二,当然还有陈平安。

    高煊其实来这里之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说不定某天就需要将龙王篓和金色鲤

    鱼,交给大骊王朝的某位权势人物,作为自己在林鹿书院安稳求学的代价。

    但是至今连袁县令和吴郡守都没有来见过他。

    高煊这天正蹲在溪涧旁洗脸,突然转头望去,看到一位身穿雪白长袍、耳边垂挂有

    一只金色耳环的俊美男子。

    高煊赶紧站起身,作揖行礼道:“高煊拜见北岳正神。”

    大骊北岳正神魏檗笑道:“不用这么客气,见你逛了很多地方,总这么背着龙王篓

    也不是个事儿,如果你信得过我,不妨打开龙王篓,将那条金色鲤鱼放入溪水,养

    在这活水之中。以灵气作水,那是死养,久而久之,会丧失灵性的,短时间会境界

    攀升很快,可是会被堵死在元婴境瓶颈上,虽说放它入水,每天汲取灵气会逊色许

    多,修为进展相对缓慢,可长远来看,还是利大于弊。”

    魏檗指了指远方,“从这里到龙须河,再到铁符江,它可以自由游动,我会跟两位

    河婆、江神打声招呼,不会拘束它的修行。”

    高煊其实有些犹豫。

    他与这位大骊山岳正神,从未打过交道,哪里放心?

    鱼篓内那条金色鲤鱼,是被老祖宗誉为将来有望跳过中土那座龙门、化作一条真龙

    的存在。

    大道之上,人心幽微,种种算计,层出不穷。

    被人强取豪夺这桩天大机缘,高煊既然已经寄人篱下,那就得认,认的是大势,自

    己的道心反而会愈加坚定,逆境奋发,最能砥砺心性。

    可若是被人算计,失去已经属于自己的手上福缘,那折损的不止是一条金色鲤鱼,

    更会让高煊的大道出现纰漏和缺口。

    魏檗微笑道:“没关系,等你哪天想通了,再放养它不迟。”

    魏檗就要转身离去。

    高氏老祖突然从披云山一掠而来,出现在高煊身旁,对高煊说道:“就听魏先生

    的,百利而无一害。”

    高煊见自家老祖宗现身,也就不再犹豫,打开竹箱,取出龙王篓,将那条金色鲤鱼

    放入溪涧之中。

    金鲤一个欢快摆尾,往下游一闪而去。

    高煊蹲在水边,手持空荡荡的鱼篓,喃喃道:“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

    赵繇当年坐着牛车离开骊珠洞天,是按照爷爷的安排,去往宝瓶洲中部靠近西边大

    海的一座仙家门派修道。

    只是在半路上他遇到了那位眉心有痣的少年,自称绣虎。

    赵繇最终交出了那枚先生赠送的春字印,因为对方是大骊国师崔瀺。

    小镇学塾当中,这一辈人里,就数他赵繇陪伴先生最多,李宝瓶那些孩子,宋集薪

    这个让赵繇佩服不已的同龄人,在这件事上,都不如他。

    赵繇一路游历,靠着崔瀺作为交换,赠送给他的一门修道秘法,以及两件仙家器

    物,总能够逢凶化吉。

    只是最后赵繇临近那座仙家洞府,牛车已经到了山脚,形神憔悴的赵繇却突然改变

    主意,弃了牛车,为那头水牛打开束缚,独自继续往西边大海而去,最后寻了一座

    传说中的仙家渡口,乘坐渡船去往孤悬海外的神仙岛屿,再换乘渡船,继续前往中

    土神洲方向,毕竟整个宝瓶洲,跨洲渡船只有老龙城那边有,而且多是倒悬山的商

    船,因此宝瓶洲练气士,想要去往中土神洲,就只能用赵繇这种法子,一次次利用

    海上仙家门派的中短途渡船。

    只是行程大半之后,赵繇乘坐的那艘仙家渡船遇上了一场浩劫,被铺天盖日、如同

    蝗群的某种飞鱼撞烂渡船,赵繇跟绝大多数人都坠海,有些当场就死了,赵繇靠着

    一件护身法宝逃过一劫,可是大海茫茫,似乎还是死路一条,迟早要葬身鱼腹。

    渡船上两名金丹修士想要御风远遁,一个试图向上冲破飞鱼阵型,结果绝望死于没

    有尽头的飞鱼群,粉身碎骨,一个见机不妙,精疲力尽,只得赶紧落下身形,遁入

    海水中。

    赵繇坐在一块渡船残骸的巨木上,身上死死系着那只包裹,不知道飘荡了多久,容

    貌枯槁,生不如死。

    终于支撑不住,赵繇昏死过去,从巨木跌入海水中,靠着护身法宝的最后一点灵

    光,随波逐流。

    当赵繇浑浑噩噩睁开眼睛后,却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猛然惊醒,坐起身,是一

    座还算宽敞却简陋的茅屋,家徒四壁书侵坐,满满当当的泛黄书籍,几乎要让人难

    以步行。

    已经瘦成皮包骨头的赵繇起身后,发现那只包裹就放在床头,打开后,里边的东西

    一样没少,如释重负。

    沿着半人高的“书山”小径,赵繇走出茅屋,推门后,山野豁然开朗,发现茅屋建造

    在在一座山崖之巅,推门便可以观海。

    赵繇还看到山顶斜插有一把无鞘剑,锈迹斑斑,黯淡无光。

    赵繇走到悬崖边上,怔怔看着深不见底的上边。

    就在赵繇准备一步跨出的时候,身边响起一个温醇嗓音,“天无绝人之路,你就这

    么对自己失望吗?”

    赵繇泪眼朦胧,转过头,看到一位身材修长的青衫男子,远眺大海。

    当时犹然少年的赵繇抹去眼泪,突然问道:“先生定然是世外高人,能否收我为弟

    子?我想学习仙家术法!”

    那个男人摇头笑道:“我这个人,从未拜师,也从不收取弟子,怕麻烦。你在这边

    调养好身体,我就将你送走。”

    赵繇问道:“这里是哪里?”

    男人笑道:“人间,还能是哪里。”

    赵繇大概是破罐子破摔,又是心性最为绝望脆弱之际,很不客气追问道:“我想知

    道,这是人间的哪里?!”

    男人倒也不生气,微笑道:“不是我故意跟你打机锋,这就是个没有名字的普通地

    方,不是什么神仙府邸,灵气稀薄,距离中土神洲不算远,运气好的话,还能遇到

    打渔人或是采珠客。”

    之后赵繇就在这边住下来,修养身体,相处久了,就会发现那个男人,除了脚力不

    俗,其实很普通。

    即便山顶几座茅屋都藏书颇多,可男人平时没有半句高深言语,每天也要吃饭,经

    常走下山去海边散步。

    赵繇每天就是翻书看书,要不然就是坐在崖畔发呆。

    只有某天赵繇闷得发慌,想要试图拔出地上那把剑的时候,男人才站在自己茅屋那

    边,笑着提醒赵繇不要动它。

    赵繇好奇问道:“这把剑有名字吗?”

    青衫男人摇头道:“不曾有过。”

    赵繇又问,“先生可是科举失意人?或是逃避仇家,所以才离开陆地,在这儿隐居?”

    男子还是摇头:“都不是,没你想的那么复杂,我只是比较认可一句话,人生实

    难,大道多歧,既然路难走,就停下来,偷个懒,好好想一想。”

    赵繇试探性问道:“先生真不是那世外高人,比如是一位金丹、元婴境界的陆地神仙?”

    男人笑着反问道:“我自然不是什么地仙,再者,我是与不是,与你赵繇有什么关系?”

    赵繇在这边住了将近两年,海岛不算太大,赵繇已经可以独自逛完,也确实如男人

    所说,运气好的话,可以遇上出海打渔的渔夫,还有风险极大、却能够一夜暴富的

    采珠客。

    赵繇的心境趋于平稳,就主动开口,跟男人说想要去中土神洲游历了。

    男人笑着点头,“路上小心些,记得不要再对自己失望了,也许这才是最让人失望的。”

    赵繇有些赧颜,最后取出那只木雕螭龙镇纸,“为了报答救命之恩,我想要把它送

    给先生。”

    男人摆摆手,似乎有些无奈,“什么时候外边的天下,已经变得力所能及去救人,

    都是一件道德多高的事情了?”

    赵繇倔强道:“可先生救我不图回报,被救之人,却不能不在乎!这已是我身上最

    重要的物件,拿来报答先生,正好。”

    男人展颜一笑,“那说明天下总算没有变得太糟糕。”

    只是男人最后还是没有收下那件镇纸。

    赵繇乘坐一张自制木筏,去往陆地,站在木筏上,赵繇向岸上的男人,作揖告别。

    在那之后,男人依旧是这般闲适生活。

    有一天,山顶那把长剑微微颤鸣。

    男人站在长剑旁边,望向宝瓶洲那个方向,微笑道:“老黄历就不要去翻它了。”

    长剑颤鸣渐渐停歇。

    之后,有两位访客凭空出现在海岛,一位酒糟鼻子的老道人,一位年轻道士,后者

    赶紧蹲在地上呕吐。

    从宝瓶洲东南方那个村子的巷子开始,到宝瓶洲西海之滨,再到海上某座宗字头仙

    家坐镇的孤岛,最后到这里,年轻道士已经吐了一次又一次。

    老道人赶紧蹲下身,轻轻拍打自己徒弟的后背,愧疚道:“没事没事,这次吐完……

    再吐一次,呃,也可能是两次,就熬过去了。”

    年轻道士吐得差点胆汁都给呕出来,红着眼睛问道:“师父,次次你都这么说,什

    么时候是个头啊,你能不能给我一个准话?”

    一身古怪道袍双袖如有火龙游走的老道人,笑脸尴尬。

    年轻道士站起身,问道:“师父,你说要带我见见你最佩服的人,你又不愿说对方

    的来历,为什么啊?”

    老道人微笑不语,抬头问道:“开个门,我们师徒跟你讨杯茶水喝,行不行?”

    男人叹了口气,出现在海边,就站在师徒二人一丈外,“我一个读书人,你一个龙

    虎山外姓大天师,却要与我比拼雷法和符箓两道?”

    老道人早已使用神通,不至于让自己徒弟听闻此人言语。

    有些事情,还是需要瞒着这个傻弟子。

    矮小老道人笑问道:“连门都不让进?怎么,算是已经答应了与我比拼道法?进得

    去,就算我赢,然后你就借我那把剑?”

    男人摇头道:“你真要这么纠缠不休?”

    年轻道士张山峰根本听不到师父与那个青衫男子在说什么。

    事实上,张山峰惊骇发现,那青衫男子的面容,自己看一眼,就会忘记先前那一眼

    所见。

    老道人哈哈笑道:“哎呦,生气啦,有本事你出来打我啊?”

    男人扯了扯嘴角。

    张山峰蓦然听见了自己师父这种臭不要脸的言语,忍不住轻声提醒道:“师父,你

    虽然一直自诩为修真得道之人,可身为山上练气士,登门拜访,说话还是要注意一

    点礼数和风度吧。”

    老道人连连点头称是,然后对那男人瞪了一眼,“使用这等伎俩,算什么英雄好汉!”

    男人说道:“那把剑,你都拔不出来,借什么?”

    老道人神色凝重,“贫道当下境界,依然拔不出来?”

    男人点头道:“任你再高一层境界,也一样无法驾驭。”

    老道人喟然长叹。

    当年龙虎山曾经有过一桩密事。

    老道人答应过上代大天师,只有斩杀了那头飞升境妖魔,才可以名正言顺地重返龙

    虎山。

    如今胜负是八二开,他稳操胜券,可若是分生死,则只在五五之间。

    老道人看了眼身边最被自己寄予厚望的弟子,决意要去试一试!

    男人突然望向年轻道士,“你这份拳意?”

    张山峰当下背着一把龙虎山寻常桃木剑,和一把篆刻有“真武”二字的破损古剑,听

    到那青衫男子的问话后,张山峰一头雾水。

    老道人引以为傲道:“怎样,很了不起吧?是我这弟子自创的!”

    青衫男子破天荒露出一抹赞赏神色,“说不定可以再为天下武学开出一条大路,还

    可以演化出诸多功德,嗯,更难得是其心赤诚,你收了个好弟子。”

    老道人笑得合不拢嘴,开始胡说八道,“哪里哪里,一般一般,我这样的弟子,其

    实没有一打也有七八个。”

    张山峰倒是没觉得师父在说大话,更没有为此而失落,当年在山上修行,他确实是

    最资质平平的那个人,远远不如师兄师姐,甚至还不如一些辈分只是他师侄的小道童……

    男子笑道:“龙虎山当年的事情,我听说过一些,你想要带这名弟子上山祭祖师,

    难如登天。刚好那头妖魔,确实过界了。”

    男人想了想,“等我一炷香。”

    转身走上山巅。

    青衫男子随手一抓,插在山巅的那把长剑被他握在手中。

    这位只愿意承认自己是读书人的世外人,没有任何意气风发的神色,甚至拔出那把

    一位外姓大天师都拔不出来的长剑后,没有引发半点天地异象。

    就像世间任何一位寒窗苦读的穷酸士子,坐在书斋,拎起了一支笔,想要写点豆腐

    块大小的文章而已。

    去了一座中土神洲无人敢入的万丈深渊,一剑将那头盘踞在深渊之底的十三境妖

    魔,形神俱灭。

    返回山巅,重新将锈迹斑斑的长剑插回地面,走下山,对老道人说道:“现在你们

    可以登上龙虎山了。”

    老道人嬉皮笑脸道:“这难为情的,大恩不言谢,咱们就先走了啊,以后再来。”

    拉着一脸茫然的张山峰的胳膊,以脚画符,直接缩地千万里,去了中土神洲内陆一

    座高山。

    青衫男人也不介意,站在原地,继续观海。

    赵繇当时年少无知,曾经询问他是不是一位失意人。

    这个问题,实在有趣。

    因为这个读书人,一直被誉为人间最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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