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书斋 热门小说 剑来 第二百六十一章 有剑从云海来

第二百六十一章 有剑从云海来

    郑大风抬头看了眼老龙城上空的那座云海,突然说道:“怎么不是穿裙子呢。”

    那尊来自小庙的阴神在院中缓缓浮现,哭笑不得。

    郑大风收回视线,笑问道:“老赵,是不是我问什么,你都不会说?”

    阴神摇头道:“关于范峻茂此人,我并不比你知道更多。不过当初在小庙内,听一

    位陨落的外乡剑仙,说起过一个未必属实的小道传闻。”

    郑大风来了兴致,“说说看,反正咱哥俩整天游手好闲……”

    阴神冷笑道:“是你无所事事,我忙得很,穿针引线的活,不比打打杀杀。也不

    对,你每天其实也挺忙,忙着跟着一帮市井女子说荤话,君子动嘴不动手,你其实

    该去观湖书院的。”

    郑大风笑道:“老赵啊,伤感情的话一定要少说,咱俩能够共事一场,多大的缘分。”

    阴神顶回去一句,“孽缘罢了。”

    郑大风摇摇头,伸手指了指云海,“她跟我才是孽缘,咱哥俩是善缘。”

    之前范峻茂进入灰尘药铺后,阴神就自动退散,这既是礼数,也是规矩。所以并未

    听到两人之间的对话,但是看得出来,有点不欢而散。而且那位范家嫡长女的突飞

    猛进,从范郑二人第一次见面的洞府境,到一趟大骊往返,重回老龙城,站在小巷

    药铺门口的时候,就已经是金丹境,这种境界攀升的速度,已经不可以用什么不世

    出的修道天才来解释,太过骇人听闻,赵姓阴神难免想到了骊珠洞天内长大的某位

    少女,山上修行,所有惹人艳羡惊叹的天赋,可能都敌不过轻飘飘的四个字“生而

    知之”。

    惊为天人?

    这尊阴神心中微微叹息。

    好在这种人,放眼五湖四海九大洲,也是屈指可数。

    郑大风提醒道:“喂喂,老赵,醒醒,别发呆了,继续说那凄凄惨惨死在骊珠洞天

    里的外乡剑仙,关于苻家这件半仙兵的云海,到底讲了啥内幕?”

    阴神说道:“不想说了,我还有事情要忙。”

    就此消逝。

    郑大风一脸呆滞,然后怒道:“你大爷啊!”

    枉费我那么看好跟你同姓的赵繇。

    竹帘掀起,露出一张稚嫩漂亮的少女容颜,正是那位喜欢坐在郑大风身边嗑瓜子的

    小丫头,她笑眯眯道:“掌柜的,你是要认我做长辈呀?”

    郑大风收起老烟杆,起身搓手,屁颠屁颠跑向少女,“做啥长辈,显得多生分。”

    少女眨眨眼,“做了亲戚还生分,那得做啥才不生分?”

    郑大风作势要搂过少女的肩头,少女一弯腰,后退两步,巧笑盼兮,“咋的,要娶

    我啊?”

    郑大风悻悻然缩回手,“做兄妹,做兄妹。夫妻之间,要相敬如宾,也生分的。”

    汉子去趴在柜台上,看着一铺子的婀娜多姿,“春色满园关得住啊。”

    汉子突然笑道:“赐子千金,不如教子一艺。教子一艺,不如赐子好名。这句老

    话,姐姐妹妹们,你们听过吗?”

    只有那位被郑大风偷走那本书的少女,认得字能看书,可是她不爱搭理郑大风。那

    本书之后又被掌柜死皮赖脸地借走,借走之后竟然就不打算还了,一个药铺掌柜

    的,坑店伙计这几十文钱,也不害臊,后来汉子干脆就说丢了,气得她拿起扫帚就

    一顿打,汉子只好说那本书的钱,回头一起算在下个月薪水当中,按照一百文钱

    算。少女这才罢休,反正书也看过了,在家里放着也是放着,若是给从小就偏心弟

    弟的爹娘发现,指不定还要骂她败家呢。

    汉子见没人响应,只好祭出杀手锏,“那个经常来咱们药铺的范家小子,你们想不

    想知道叫啥名?”

    所有女子都望向汉子。

    郑大风幸灾乐祸道:“叫范二,一二三的二。这个好名字,是不是跟少年的模样很搭?”

    没一个人愿意相信,只当是掌柜汉子在那里故意捉弄她们。

    郑大风不再多说范二,自言自语道:“范小子学武,以后还要以庶子身份继承家

    业。至于他姐姐,这个小娘们的名字取得不错,根柢盘深,枝叶峻茂。范家……有点

    讲究啊。”

    郑大风把一侧脸颊贴在桌面上,望向药铺外边的小巷,风雨将至啊。

    云林姜氏嫡女嫁入老龙城苻家。

    嫁妆之大,绝对会超乎想象。

    就是不知道,苻家会以什么名头掀起这场腥风血雨,最终一家独霸老龙城,也有可

    能是两家。

    郑大风笑了笑,这些乌烟瘴气,关老子屁事。

    他瞄了眼一位妇人,想着不然自己掏腰包花点钱,购买一些既昂贵又贴身的衣裙?

    送给她们穿上?大夏天的,稍稍出点汗什么的,就会愈发曲线毕露,玲珑有致。郑

    大风呵呵笑了起来,抹了把口水。

    这才是神仙日子嘛。

    什么被一剑钉死在柱子上的天门神将,什么宝光熠熠的霜雪甲胄,什么看破天机的

    范峻茂……事到临头再说不迟。

    ————

    金丹境剑修蕴含剑道真意的一缕剑气,在对方毫无征兆的前提下,以迅雷不及掩耳

    之势,攻伐一位四境武夫的魂魄。

    马致哪怕知道陈平安的三境底子打得极好,仍是觉得匪夷所思。

    最少也该有个踉跄动作吧?

    陈平安误以为这位将近三百岁高龄的老神仙,此次“偷袭”,太过手下留情,便笑

    道:“马先生,没事,我之前在三境淬炼神魂,吃过不少苦头,还算熬得住痛,只

    要剑气不会伤及武道根本,马先生只管出手。”

    “小心了。”马致点点头,略作思量,伸出一手,双指从本命飞剑凉荫中捻出三缕剑

    气,先后搓成三粒珍珠大小的小圆球,泛起幽绿寒光,果真如同采撷清凉树荫而

    成,老剑修弯曲手指,飞快轻弹三下,三粒剑气凝聚而成的凉荫剑气珠子,在掠入

    陈平安身躯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叮咚之声,分别针对胎光、爽灵和幽精三魂。

    陈平安这次早有准备,摆出一个剑炉立桩站定,心扉门外,如同有访客三次敲门

    声,以尖锐利器刺向心扉门户,冰凉刺骨,钉入神魂,让人不由自主就想要打寒

    颤,陈平安脸色认识不变,自有应付之法,那条气若火龙的武夫纯粹真气,从别处

    迅猛游荡而来,瞬间抚平三处寒冷剑意凝聚的坑洼。

    陈平安说道:“马先生,再来便是。”

    老剑修神色自若,心中已是犯起了嘀咕,没有说话,双指并拢,在本命飞剑上轻轻

    一抹,这次不再是剑气凝珠的神仙手笔,而是从凉荫上直接剥落了一整条剑气,它

    没有急于掠向陈平安,而是微微飘荡,寒意流溢,让本就凉爽的圭脉小院一下子从

    盛夏,倒转回到春寒时节。

    那条剑气在两人之间蓄势待发。

    马致缓缓道:“胎光为人之本命元神孕育而出,世间剑修的本命飞剑,多以此作为

    一座先天剑炉,剑成之后,便将此处作为剑鞘,也是养剑之所。三魂在人体内飘忽

    不定,蛇有蛇路鼠有鼠道,三魂也不例外,各有一条大致魂路。先前我以剑气珠粒

    叩响你的心扉,不过是三小碟开胃小菜,现在才是正餐,会稍微加重力道,其中蕴

    含的剑意分量,要重上不少,陈平安,接好了!”

    陈平安下意识点了点头。

    就在陈平安做出这个细微动作的瞬间,老人嘴角一扯,剑气化虚,已经势如破竹,

    窜入陈平安体魄,微笑道:“将来与一名剑修对峙,生死之战,可莫要如此一心两用……”

    纯粹武夫,本就是天地间最走极端的一拨人,先后三炼总计九境,炼体炼气炼神,

    由外而内,层层递进,而且能够不断反哺肉身,故而体魄之强健,自然比起练气士

    要更加出众。归根结底,在山上修士眼中,追的不是大道,而是自身,事实上武夫

    寿命之短,三百岁,就可谓登峰造极,远远比不得练气士。

    相比练气士的内外兼修,纯粹武夫的肉身“气量太重”,反而会成为一种累赘,而武

    学的道太低,武夫又太过执拗,对于魂魄的打熬,竟然就是以一己之力,用那一口

    纯粹真气,自食其力。

    美其名曰,不向天地借力。

    不像练气士,是架起一座长生桥,如同沟通内外两座洞天,以天地大洞天的充沛灵

    气,浇灌磨炼人身小洞天的神魂,天地同力,自然更容易长寿不朽。

    此时此刻,陈平安神魂之中出现一阵抽筋之痛,自己动手的那种。

    只可惜陈平安还是剑炉依旧,不动如山。

    马致一挑眉毛。

    他虽然出手留力极多,可是金丹境的眼光摆在那里,四境武夫的顶点瑕疵,落在马

    致眼中,便会大如簸箕,四处漏水,皆是漏洞。所以陈平安的那一次点头,就是机

    会。但是马致已经高估眼前背剑少年的体魄底子,可还不够,远远不够,陈平安在

    落魄山竹楼遭受的捶打,一副皮囊身躯,“享受”的是十境武夫崔姓老人的神人擂鼓

    式,三魂七魄,遭受的是云蒸大泽式和铁骑凿阵式,俱是老人毕生所学的武道精

    髓,是他走到十境巅峰后仍要引以为傲的招式。

    陈平安当时为了承受更多的神人擂鼓式,每一次呼吸吐纳,以及十八停剑气,早已

    浑然天成,之后又有抽筋剥皮之苦,无数次刺眼锥心之痛,虽然还远远算不得武夫

    第七境巅峰的无漏金身,可是马致的那条细微剑气,还真无法抓住陈平安的破绽,

    除非是一力降十会,强行破开。

    天下最强三境,含金量之重。

    只是传授拳法的光脚老人不屑说而已。

    马致生出一点争胜之心,再从本命飞剑上拨出三缕剑气,化虚入体,这一次三剑齐

    下,他就不信陈平安的三魂路线,当真无懈可击。

    陈平安只是岿然不动,欲言又止,这一次他不敢再主动要求马老剑仙增加力道,总

    觉得会让老人脸上会挂不住,不太妥当。但是那三缕剑气虽然凌厉阴沉,好像犁牛

    翻田,在体内那虚无缥缈的三条驿路上,以剑气强行犁出三条沟壑,就像心坎上流

    淌着三条冬日溪涧,透心凉,可是这种苦头遭罪,陈平安当初在竹楼还是属于“开

    胃小菜”。

    马致也察觉到不对劲,不得不再次拔高陈平安的四境高度,瞥了眼在身前微微颤动

    的飞剑凉荫,深呼吸一口气,“陈平安,我接下来要以凉荫强行化虚,挤入你神魂

    之中,这份剖心之痛,你要有心理准备,若是坚持不住,一定要主动开口。因为凉

    荫虽是我的本命飞剑,与我心意相通,但毕竟就像是闯入别家的洞天福地,被你的

    神魂遮蔽,很大程度上会影响我与凉荫的联系,寻常杀敌,大可以不管不顾,只要

    它翻天覆地就行,但是你我之间,另当别论。所以你千万别逞强。”

    陈平安撤掉剑炉立桩,一步后撤,摆出一个古老拳架,一手握拳贴在心口,一拳高

    过头顶,

    若是再抬起一腿,其实有点类似佛教寺庙的一尊天王相,只不过形似而已,真意大

    不相同,此拳,正是在孙氏祖宅两次打退金色云海蛟龙的云蒸大泽式。

    当陈平安由撼山拳剑炉变为这一拳架后,气势浑然一变。

    再不是马致眼中,那个与少年范二有说有笑的阳光少年,不再是走桩立桩时神气内

    敛的沉稳少年。

    而像是一位

    这一拳将出未出。

    拳架而已。

    真是好大的气魄!若是老龙城的那几位七境武道宗师,或是那位隐世多年的八境大

    宗师,有此惊人架势,数十年乃至百年的千锤百炼,经历过一次次我活敌死的巅峰

    之战,也就罢了,可眼前少年才多大?

    马致都不知道今天第几次感到震惊了。

    陈平安的心神已经完全沉浸其中,眼前不再有什么飞剑荫凉,不再有金丹境剑修。

    只有光脚老人在竹楼内的暴虐大笑,豪气纵横,一次次打得他生不如死,一句句骂

    他是个孬种小娘们,其中夹杂着一些老人根本不是对他陈平安,而是在对整座天地

    放声的肺腑之言。

    此拳一出,要将降下天威的神人打回天庭!

    要打得天地有别,由我这一拳来顶天立地!

    陈平安脱口而出道:“请出剑!”

    听到一个晚辈少年如此略带挑衅嫌疑的言语,老剑修没有丝毫不悦神色,心意一

    动,飞剑凉荫由实化虚,如铁骑冲杀,为君主开拓疆土。

    陈平安脸色微白,双拳紧握,拳架微动,只是重重一跺脚。

    小院地面微微震动,一身巍峨山岳拳意如山根向地底下蔓延开去。

    马致微微皱眉,对着眼前少年,老人双指往下一划,如同武夫以长剑要将敌人开膛

    破肚。

    陈平安瞪大眼睛,使劲咬牙,腮帮鼓起,拳架再变,还是云蒸大泽,却开始收缩,

    双拳距离拉近些许。

    与此同时,所有流泻在身外的拳意迅速归拢体内,如双掌猛然合十,拍打一只的苍蝇。

    “如此托大,可不明智。”

    马致冷笑一声,并拢双指再向上一提,暗中增加了本命飞剑的剑意重量。

    陈平安肩头微晃,一拳骤然递出,拳意汹涌,直冲天空,打得那道遮蔽小院气象的

    祖宗桂树荫,在这一刻露出了真相,它原来如同水帘覆盖在圭脉上空,被一拳罡气

    轰然砸中,涟漪阵阵,以至于小院外方的景象都开始模糊起来。

    老人在心中愤愤道:“我就不信了,堂堂金丹境剑修,教不了一个小小的四境武夫!”

    老人郑重其事地后撤一步,一手负后,一手掐剑诀,厉色道:“陈平安,真正的试

    剑,正式开始!飞剑荫凉,将会虚实相间,对你的体魄神魂,一并锤炼,用心对敌!”

    少年眼神坚毅,根本不说话,只是收起那古老拳架,向后缓缓寸步倒滑出去,真是

    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世间剑修,剑意万千,大不相同。

    金丹剑修马致悟出的剑道真意,是本命凉荫一剑出世,愿人间再无炎炎酷暑,飞剑

    过处即是清凉胜地。

    ————

    距离圭脉小院不远的那座寻常院子,桂花小娘金粟正在吃着一片甜瓜,岛上有一口

    天然泉水,冰镇瓜果最是美味,金粟的传道恩师,妇人桂姨,她对于人间美食早已

    没有兴趣,在一旁看着得意弟子的冷艳容颜,便是这一刻,寻常的吃东西,也流露

    出一份天然的清丽气度,心想难怪当年孙嘉树和苻南华,两位老龙城最出类拔萃的

    年轻俊彦,都要对同一位女子心动不已。

    孙嘉树是否喜欢金粟,当然是喜欢的,只是妇人不愿道破天机,因为她并不觉得金

    粟和孙嘉树,能够成为一对神仙眷侣,作为金粟的夫君人选,在妇人心中,才华横

    溢、已经走到台前的孙嘉树最次,苻南华稍好,最好还是范二。

    只可惜世间男女情爱,从来不以男子好坏、双方合不合适而论。

    这要怪谁呢?

    桂姨有些自嘲,她还真知道最早应该怪谁,只是如今,就不好说了。

    她微微讶异出声,忍不住转头望向圭脉小院那边。

    金粟疑惑道:“师父,怎么了?”

    桂姨笑道:“你好像看低了那位姓陈的少年郎。”

    金粟又拿起一片甘冽去暑的甜瓜,无所谓道:“就算他比天还高,跟我也没关系。”

    桂姨好似听到了一些心声,点了点头,然后对金粟说道:“你有事情做了,先去山

    脚铺子拿回药材,你马爷爷留了口信在那边的,应该是早就准备妥当了。你回来

    后,等到马爷爷开口,再给圭脉小院准备一只大水桶。”

    金粟茫然道:“怎么,那个少年客人要浸泡药水、打熬体魄?这不是炼体境武夫才

    需要经常做的事情吗?”

    女子有些不情愿,“给一个少年做这些事情,师父,我有些别扭。这可真不是我是

    什么小姐身子丫鬟命,平时给客人煮茶抚琴、清扫院落,与他们对弈、诗词唱和,

    我也勤快的,但是给人准备洗浴之事,我……”

    妇人笑道:“那么师父亲自去做?”

    金粟叹了口气,仔细擦拭手指之后,“我去还不行嘛。”

    在金粟离开小院没多久,很快就返回,带了一拨气势惊人的别洲客人,她原本还有

    些忐忑,不知为何这些人执意要拜访“桂姨”,但是当她看到师父已经站在小院门

    口,便有些定下心来,在金粟内心深处,师父无所不能,绝非寻常的范家客卿。虽

    然师父对于自身师承、以及修道历程,从来讳莫如深,但是金粟可以确定一件事,

    以师父的眼光和口气,哪怕不是一位元婴地仙,最少也该是一位金丹境练气士。

    不单是桂花岛这艘跨洲渡船,六艘渡船每次往返老龙城和倒悬山,都必须最少有一

    位金丹境修士坐镇,桂姨对外示人只是桂花岛管事之一,观海境练气士而已,如今

    再加上马爷爷,其实桂花岛现在拥有三位金丹境。

    金粟还真不信天能塌下来。

    那一行人,总计六人,老小男女皆有,全部来自东南桐叶洲,是此次范家桂花岛航

    程最大的合作伙伴,桂花岛将近半数秘库地窖,都给他们大包大揽拿下,至于那些

    货物是桐叶洲哪些独有物产,金粟一个桂花小娘,当然无法知道,她只听说是桐叶

    洲一个宗字头仙家的大人物。

    不管如何,既然师父亲自出面了,金粟也就安心去往桂花岛山脚取药材。

    她离开之后,忍不住回望一眼,一位身材极其高瘦的老人,比起老龙城男子要高出

    大半个头,鹤发童颜,最为瞩目,一袭浓黑如墨的长袍,纤尘不染,必然是一件上

    乘法袍。

    老人贴身护卫着一位年轻男子,相貌普通,眉毛很淡,但是有一双极为狭长的眼

    眸,眯起眼看人的时候,哪怕是洞府境的金粟,都要泛起一阵鸡皮疙瘩,不敢与其

    对视。

    桂姨微笑问道:“不知诸位点名找我,是有何事?”

    年轻男人眯起眼眸,凝视着“你就是桂夫人?”

    桂姨神色淡然,“正是。”

    男人眼神炙热起来,“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姜北海,来自玉圭宗,如今我们宗门刚

    好欠缺一艘跨洲渡船,不知道桂夫人有没有兴趣,加入玉圭宗?”

    桂姨默不作声。

    男人哈哈笑道:“范家一切损失,桂花岛所有收入,以百年计算,我自会一颗铜钱

    不少,全部补偿给范家!相信范家不敢、不愿也不会拒绝我的提议,桂夫人,你觉

    得呢?”

    东宝瓶洲是九大洲中最小的一个,相邻东南方的桐叶洲,却是不小,比起那座扶摇

    洲都要大上不少,而且桐叶洲的洞天福地,在九大洲当中数量算是多的,尤其是其

    中有两座福地的品秩,极高。好到许多婆娑洲、俱芦洲的修士,都会万里迢迢赶往

    桐叶洲,各有所求,最终这些以“谪仙人”身份降落福地的修士,收益之高,要远远

    超过许多福地。

    而桐叶洲版图上,桐叶宗和玉圭宗,一北一南,双峰并峙。

    帮助丁家逃过一劫的那位桐叶洲年轻人,正是出自桐叶宗,一座宗门,能够一洲称

    号命名,屹立数千年不倒,本身就是一种实力的最佳展露。这一点,与东北方的俱

    芦洲,却敢从皑皑洲抢走那个北字,以北俱芦洲自居,有异曲同工之妙。

    一位宫装妇人笑道:“姜少爷,你在宗门一向深居简出,咱们玉圭宗又不像那喜欢

    显摆的桐叶宗,一向与人为善,想必是桂夫人听说得少了。”

    桂姨摇头道:“玉圭宗,我如雷贯耳,玉圭宗内掌握云窟福地的姜家,以及姜氏最

    近十数代,皆是一脉单传,我都有所耳闻。”

    姜氏男子笑了笑,“既然桂夫人都知道,还是这般不冷不热的态度,想必是觉得玉

    圭宗与老龙城范家,不在一洲,又隔着一个桐叶洲,所以鞭长莫及?”

    说到最后,姜氏男子此地无银三百两,弯腰赔罪,脸上却是笑容阴冷,道:“失礼

    了失礼了,措辞不当,桂夫人莫要怪罪。”

    桂姨还是云淡风轻的模样气度,轻声道:“有关大道誓约,涉及修道本心,不可轻

    易违背。姜公子的美意,我心领了。”

    男子直起身,“哦?”

    桂姨突然笑道:“那桩誓约,还有甲子期限,姜公子如果真有诚意,不妨等等?”

    年轻男子蓦然大笑,“邀请桂夫人加入玉圭宗,算不得我姜北海的诚意,只要桂夫

    人愿意,嫁入都可以。”

    然后他自顾自摆摆手,哈哈笑道:“玩笑话,当不得真。桂夫人且放心,咱们玉圭

    宗宗主和我姜氏家主,都对夫人仰慕已久,由不得我姜北海随心所欲,冒犯夫人。”

    桂姨还是笑脸以对,挑不出半点毛病。

    女子姿色的高低,面容是否长得倾国倾城,未必决定一切。

    那位瘦高老者目露激赏之意,只是天生语气淡然,缓缓道:“桂夫人好气度,如我

    家公子所言,玉圭宗确实极有诚意相邀,恳请夫人认真考虑,希望六十年后,能够

    在玉圭宗山门内,喝上一杯桂夫人亲手酿造的桂子酒。”

    桂姨轻轻点头。

    双方就此别过。

    她缓缓走回小院,抬头看了眼老龙城方向,有些无奈,不知是否错觉,这位妇人似

    乎还有一点小小的委屈。

    老龙城云海之上,一位绿袍女子向后倒去,躺在云海之中,打了个哈欠,懒洋洋

    道:“找死之人,何其多也。无趣无趣,喝酒喝酒……”

    她拿起那只普通的酒壶,抬臂举起,结果发现滴酒不剩了,这让女子没来由想起那

    条地下河走龙道,自己取笑那个手握养剑葫仰头喝酒的小酒鬼,怎的,这么快就遭

    了报应?女子一想到这个,便有愤懑,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随手从云海拈起一把

    蕴含雨水真意的小云朵,丢进嘴里,将就着当做酒水咽下,狠狠嚼着寡淡无味的

    “云酒”,她心情糟糕至极。

    她眼神阴冷地望向大海上的桂花岛,倒退着蹦蹦跳跳,从最南端的云海,就这么好

    似市井巷弄的稚童,跳着方格子,一直跳到了云海最北段,站定后,然后开始迅猛

    前冲,高高扬起脑袋,摆出一个手持枪矛即将丢掷而出的姿势,骤然停下身形,暴

    喝道:“去!”

    云海翻涌如沸水。

    随着女子做出这个抛掷动作后,一道被她从云海中撕扯而出的雪白长剑,长达十数

    丈,在老龙城上空一闪而逝。

    大海上,距离老龙城已经十分遥远的桂花岛渡船。

    那名玉圭宗的高瘦老人,突然一掌拍飞身边的姜氏嫡子。

    代替姜北海站在原地后,双臂格挡在头顶,那件法袍剧烈鼓荡,双袖之中有电闪雷鸣。

    整座桃花岛轰然剧震,晃动不已,溅起巨大海浪。

    姜北海转头怔怔望去,元婴老人那件法袍已经销毁大半,幸好还有修复的可能性,

    但是双臂血肉皆无,白骨裸露。

    老人呕出一口鲜血,死死盯住老龙城上空,伸出一只惨不忍睹的手臂,沉声道:

    “少爷,待在原地别动,不要靠近我,但也不要随意走动。”

    陈平安悬挂腰间的养剑葫内,飞剑初一嗡嗡作响,如遇故友,雀跃不已。

    那个原本已经打算收手的女子,看到老人那个伸出一臂的动作后,“呦呵,这是再

    讨要一剑的意思喽?”

    这位名叫范峻茂的绿袍女子,身体后仰,脚尖一点,向后暴掠而去,然后她再重复

    了先前的动作一遍,丢出一剑之前,大笑道:“走你!”

    然后她双臂环胸,笑望向桂花岛,啧啧道:“哪怕再过一千年,我还是最喜欢这种

    硬气的英雄好汉,好像成天伸长脖子嚷嚷着来砍死我啊来砍死我啊……”

    桂花岛上,陈平安悄然按住养剑葫,先前那次根本来不及,这次总算抬头及时,抓

    到了一点点蛛丝马迹。

    在一位金丹境老剑修都只有心神摇曳的时候。

    陈平安已经闭上眼睛,用心感受那一剑的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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